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索性買了這期印刻,封面故事是賴香吟,關於她的長篇新作《其後》。
讀完,感受到記下什麼的必要,卻意外長成一大篇文字。想來是最近生活中太多思緒找不到出口,網誌亦沉寂太久。
不採用一般的分段,而是隨興所至,充當做散文詩吧。

我不想相信自己處在「對生命最勇敢也最誠實的大學時代」,
其後呢?
繼續誠實下去吧,對自己說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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價值


我不知道站在時代變遷的角度來說,網路的出現、觀念的轉變,現世是否變得相對虛偽了?
搞不清楚吧?有人說這時代在變好,也有人說在崩解。有人說人更貼近網路更緊緻,也有人說更疏離。怎麼辦,到底誠實的價值還剩下幾分?
我體會到的是在一片分不清漲退的浪潮裡,就選定位置,堅毅地站著,相對輕鬆許多。
對,就是這個字,毅。


關於愛與誠實的信念,不是邱妙津教會我的。

在事發前,她的作品我根本沒有動力翻看,去領教她的那種……,怎麼說,豪霸的傲氣吧。
覺得愛就是愛,誠實也不過如此,沒有什麼值得大聲嚷嚷。

但那些字就是在一切發生之後、我被推進深淵之後,在心裡的坑內不斷與她共振放大。
其後,接連不止地戲碼是一連串火花四濺的爆炸,身邊走避不及的人被濺傷。深淵在一次次的轟炸後變深且擴,我沒有意願卻也更難離開。
那個火光,某種自信下,是衝上天際,比較遙遠的人看見了說,啊,那是存在著的信仰的天光。

她並非「教」我如何去秉持愛與誠實的信仰,而是帶我領略了這件事,讓我意會到我所堅持的信念早就存在,早就懂了。對我如此理所當然的事物。
我承認她的優異,在文學上,精準、理智、切中要害地譜出我們的心境。
她的思想過於巨大,她的死亡成為一種明證,我無法與她爭辯,在心底,我知道我也不想辯駁。

賴說邱「相信抽象價值,並且將它放得很高,犧牲、挪移各種現實位置,為了把這個價值至於正中,不顧一切地去成全它。」

理解後知道自己要的是信念,於是成熟地作為,把愛成全了,把幸福成全了,把自由成全了。為了堅信這基底的價值,連之後蔓生出來的背叛、謊言、欺瞞、漠不關心,也被成全了。

就守著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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倖存者


月涵文學獎的海報在寒假前貼出,斗大的「遺書」兩個字,令我心中一凜。
死亡,多麼戲劇性,換句話說,在這時代是何等容易被消費的情節。
我是在消費自己嗎?連帶消費真真切切為我擔憂過的人嗎?

重看留下的日記,這不能用「事過境遷」來描述。從開始到其後,我經歷的是一連串辯證與思想堆疊的過程。亦步亦趨至今,我不知道走向更多光明還是晦暗。此刻我依然沒有止息,沒有經過。有人說我很黑暗,也有人說我最近的笑容比較開朗。

但這一條分隔線是,只要你還站在活人這邊,永遠地,你Survive了。你活著呀,還在那邊雞雞歪歪鬼叫什麼?
距離那條界線從一光年到一奈米,並不會讓你從真切活著的人,變成半死的人。
生命的極限數學,你可以逼近再逼近,但沒有reach到那個極限,翻轉出完全不同的結局,是的,你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,常人。
所以,不再自以為有更充分理由投稿月涵,寫那個遺書主題文學。沒有誰比誰靠近,你的作品並未因此而變得半真實,或者,它至多僅限於文學上的真實,沒有生命意義上的真實。

一直跟阿光說我沒有辦法走上創作的道路是因為:我被一種誠實的信念糾纏著,我能去書寫與自我截然無關的事物,但那樣我將只是一個代筆著。一旦涉入了自我,我將無法捏造,我無法不坦承,我無法虛構。

如同前面所說,這從小埋下根柢,至今已安然包裹住我的透明薄膜,使我失去了不誠實的能力。我不用也不懂得經營任何假面,任何關於我的問題只消選擇1.表露或2.拒絕表露。這很輕鬆不是嗎?
我選擇的是一條面對自己輕鬆,面對世間卻艱難的道路。
所以歸結原因是我難以面對自己的不堪、難以接受自己的罪惡感,儘管不願承認,儘管總是拿我對他人的寬諒當作擋箭牌,我無法掩蓋對自身的道德潔癖。


但所以這些書寫的意義是什麼?
將那些,姑且稱之為手稿的嚇人的紙片,整理並交付出去的意義是什麼?
如果說作者已死,這是另一種型態的自我毀滅嗎?透過文學獎,將絕對的真實化作絕對的虛擬,留在他人眼中。

但即便如此,我依然同那個躺在某人家中的真跡一樣,倖存著。
賴說她「不再因為寫到五月(邱)而難受於道德上的潔癖,不再焦慮我所理解的五月未必是真正的五月。回到自身,卻也不見得輕易。」

不簡單,不是嗎?
誠實不再簡單了,單純也不再簡單了,愛、理解自我、堅強,通通不再簡單了。

可也通通都還倖存著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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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柔

本來只是讀完雜誌有些情緒不得不說,卻自顧自的變成了一篇長文。
回頭看這些文字,總覺得不夠溫柔。


邱妙津少了溫柔,這是我對她的評斷。
儘管我刻意在上面的篇章迴避這個抽象意涵。
同時,我總是拒絕他人對她的評斷,連帶這期印刻文學也是,我略過了他人寫的篇章,只容許賴香吟的文辭。

溫柔不是一種價值。
它不若愛和誠實那樣,被我放在內心最深處滋養。我是草食男,耕食著這兩者,共相依存。
我生命的意義建立,並非取自於溫柔。

溫柔卻是一種質地。
它是我個性中的本然與匱乏。或許正是我思考上的尖銳,使得溫柔無可避免地,成為一種性格上的追求。因為我缺少。
這種生命質地遍覆在我的文字和作為之上。我並非從內心長出來一股體貼、要去呵護每個人事情懷,而是在所有的行為終結前一刻,驀地拉起這樣的絨布,包裹住銳利、會刺傷人的堅真。

溫柔必須成為一種態度,一種方式,一種容器。

我一直覺得理性與感性的區辨是不合理的。就是從最科學的角度來看,認知神經的研究結果也不支持這種分界。我也不懂該如何為自己貼標,因為總有人說我太理性,邱妙津也太理性,我們都把事情想得太透徹,把自己想得太清楚。所以事發之後,我一步步走得太無私、太沒有過錯、太理直氣壯又太成熟合理。
但如果,這是理性,那如何解釋我止不住的澎湃情緒?過於氾濫的情感?把我自身和周遭反覆炸得瘡痍的心思?

所以理性與感性其實並非二元對立。我要說的是,理性其實是我的一種表型,這種表型的底下,是以溫柔作為包覆的巨大情感。是因著溫柔的態度,我作為一個遲鈍而不夠敏感的男人,才必須以理性的方式表露我的情緒。

溫柔可以是一種力量。
且這力量可以強韌過世間所有折磨和痛楚,溫柔使人堅強,堅強也才不會失去溫柔。是溫柔的對待,高懸在那的聲音,說著「就算受傷也記得對世界的溫柔」,才能讓我一直走著,直到今天的。
接著在心底說,如果,如果有天有個人,是「褪去風霜還能手牽手站在一起」。我就等你,給你全部的溫柔,你再幫我轉交給全世界。


我說邱妙津不夠溫柔,也是我好強,文字上贏不了,思考上贏不了,堅持信念上贏不了,就這點我要贏,要比她溫柔。我可能很難比她更愛這世界,更愛生命,但我可以不管愛或不愛,去對這世界溫柔。

周芬伶說賴香吟「為邱付出了十多年的沉默,我覺得這個沉默是她不應該受的,因為她是個被強加的對象,這裡面沒有她的自由意志。」在我的想像裡,不知道要怎麼走過這些:在文學上,所有的自己都被加了註腳,無法撇清、辯解或立定自己;在生活上,行走,緘默,作夢。賴香吟畢竟是有著極大的溫柔吧。

這整個故事裡,我就跟她學。


世界是不會停止傷害的,但這不是一種錯吧。我現在會這樣說。

至於罪,還是沒有人能替誰回答的,關於這點,邱還是對的。

只是傷口就交給溫柔的心來撫平。
因為我還是會在的。我盡量做到,只要你是最真的你。


然後就一直堅、持、在、那。綿長,悠久,穩定,平靜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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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相信 愛的本質一如
生命的單純與溫柔
我相信 所有的
光與影的反射和相投

我相信 滿樹的花朵
只源於冰雪中的一粒種子
我相信 三百篇詩
反復述說著的 也就只是
年少時沒能說出的
那一個字

我相信 上蒼一切的安排
我也相信 如果你願與我
一起去追溯
在那遙遠而謙卑的源頭之上
我們終於會互相明白


        席幕容〈我的信仰〉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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